【双花】Liar

·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唯一的一句真话

 

彼时有一场雨。

灰色的雨落在混沌一片的黑暗里。

孙哲平靠在生着青苔的潮湿的墙边,抬头看着屋檐上的雨珠连成一线,砸在地上,碎作千万冰屑。

一豆暗橘色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默默地顺着指尖烟卷向上攀爬。青蓝的烟融化在灰白的雨雾里,渐渐描摹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个湿淋淋的人。红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透明的水珠顺着那人的发梢接连滴落进他的颈窝,复洇入他早已湿透的衣衫。

他的皮靴踏碎脚下血水雨水交混的积水,溅起的水珠如同被糅碎的蔷薇花瓣,扑洒上孙哲平的手背,再顺着他的食指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浅淡的绯色水痕。

孙哲平将烟蒂掐灭在一旁的墙上,向左一步跨入雨帘,向着那孤锐的背影悠悠然开口:“百花缭乱。”

那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他手中手枪的银色枪管一滴滴摔碎在地面。

“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

孙哲平指尖的那滴将落不落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再见不到痕迹。

“锵”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被银色的金属包覆着,指向了孙哲平的头颅。那人半侧着身子,低着眼:“我会杀了你。”

孙哲平上前一步,任由那枪口顶上了自己的前额,微笑道:“你不会。”

那人神色微怔,玩味一笑,却也不将手枪放下:“什么事。”

“应该是我来问你。”孙哲平从风衣左侧口袋的烟盒中新取出一支烟,轻轻抿在唇间,却也不点燃:“那些人本是来找我麻烦的,你何必替来我解决?”

“我喜欢。”那人转过头,潮湿的黑发水藻般贴着他的脸颊,一双眼却似蕴了这一整场雨的氤氲雾气。孙哲平双眉一挑,抬手拈住正顶着他前额的枪管,微微用力,将它一路下移到了左侧的心房:“那我呢?”

“令人讨厌。”纵然这样说着,可那人的笑隔着重重雨幕,落在孙哲平的眼里依旧显得极是愉悦。他收了枪,将垂下的绺绺半长头发一拢,发尾绕上指尖:“看来你不想与我多说什么。”

“恰恰相反。”孙哲平微微一笑,“我现在对你,很有兴趣。”他倾身上前:“你是谁?”

那人不退,反淡然看他:“你不知道?”

孙哲平大笑,向着那个雨夜盛开的野蔷薇般的人伸出了手:“张佳乐。”

 

头顶天空被蛛网似的电线分割,脚下有不知何时何人留下的腐烂尸骸。潮湿阴暗的深巷迷宫内,雨停时候的夜,灰白的灯光也时常能够拉出一道雾般的光帘,诱得无知飞蛾围着这一帘冷清清的光不肯离去。

然而巷子尽头,却有一棵浅绯的樱。不知何人所栽,只道拨开那一帘花幕,眼前便能是黑市之中最为有名的销金窟。

美酒,美人,美金;毒品,军火,奴隶……

这里进行着世上一切可以交易的物品的买卖。推杯换盏发出的清脆玻璃碰撞声响混杂着男男女女忠实于各色欲望的声音,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地狱的味道。

但这一切仿佛都与这角落吧台前的人无关。

“这两年你倒过得自在,外面炸成什么样子一概不管。”瞎了一只眼的酒保漫不经心地擦着玻璃杯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坐在不远处慢慢啜饮着果汁的张佳乐一眼:“要我说,若不是道上第一的杀手就这么跟赫赫有名的孙老大跑了,外头风雨也刮不成这样。不过说起来,你胆子也算大,竟然敢把他放身边。”

“我喜欢他,怎么不可以。”孙哲平坦然一笑,拈起酒杯,又放了下来:“我也换红茶吧。他不接受酒精。”

酒保满脸讥诮:“你也有今天。”

孙哲平笑而不语,绕到了张佳乐的身后,轻轻捻起他一缕头发:“我刚才想起了我俩初见时候的那场大雨。”

张佳乐弯了弯嘴角:“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和你有关,我都记得。”杯中冰块被张佳乐搅得叮当作响,身侧孙哲平的气息打在耳廓上,倒痒痒生出一层浮红。他低了头,额前刘海遮住了眼:“你的记性一直比我好。”

吧台顶的灯光透过酒架上摆着的各色酒瓶,落在吧台前二人的脸上。张佳乐笑着伸出手指,沿着孙哲平脸上被不同颜色的光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块边线轻轻描摹过去:“看起来像个傻瓜。”

他的神色是少见的温暖。

孙哲平微微一笑,反手轻轻捏住他的指尖,却见他怔怔望着不远处的一束樱花。

“有人找你?”

“旧日友人。”张佳乐低低开口,声音中辨不出喜怒。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向孙哲平的方向凑了又凑:“不用理他。”

孙哲平摇头轻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不用考虑我,想去就去。”

张佳乐显然听见了他的话,却沉默了下去。

在孙哲平将以为得不到他回应的时候,他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吧台。

酒保似笑非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忽然凉凉开口:“孙老大,本来这也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情,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从前人们都是怎么叫他的?”

“Liar。”孙哲平晃着杯子,远边昏黄的灯色落入他的眼,一时竟如杯中冰茶荡漾。

“那他的嘴里你永远别想听到一句真话这种事情,你又知道吗?”

“真话也好假话也罢,”孙哲平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不过是他说,我信罢了。”

 

撩起花帘,夹杂着腐败气息的冰冷的风略略冲淡了屋内带出的浓稠的欲望气味。一旁的路灯顶正立着一个人。张佳乐抬头看去,先被那惨白灯光晃得一阵眩晕。

那人哈哈大笑,张佳乐神色不动,微一抬手,接了他自路灯顶掷下的一杯不知名的酒,一仰而尽:“看来你很闲。”

杯子被他信手抛上半空发出一声微响,却未紧跟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再看时,那本立在路灯之顶的人已然握着杯子立在了他眼前。

他将杯子对着路灯的光亮看了又看,满脸讥诮:“你以为你还剩下多少时间?”

“很短很短。”张佳乐微微阖眼,“既然是你来了,或许我还应该装作我不知道,听你讲。”

“明天。”那人目色如水,“别对他动感情。”

“不用你来提醒我。”张佳乐笑。

那人看着张佳乐的笑,却嘲弄一般,将酒杯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都已经两年了,他却还没死。”

张佳乐淡然开口:“孙哲平当然很容易被人杀死。可能在你们看来,有的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那不妨再派人就好。我无所谓。”

“我也是为你好。”那人轻叹一声,终于收敛了满目嘲讽,眉眼之间颇带出了几分关切:“你不会真的以为,上面对是谁把后面的那几十次刺杀全都挡下来这种事情一无所知吧。”

他将张佳乐猛地推到了一旁潮湿的墙边,伸出手,手指如冰冷的蛇信一般,沿着他的胸膛一路缓缓爬行至腰侧:“要是我没猜错,在你这里,现在还埋着至少三颗子弹。”

“这不关你的事。”张佳乐将攀附在自己肋下的那双手拍落,那人却也不气,只侧目笑道:“别跟我来这套。孙哲平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信不信任你你也该明白。”

“你在他眼里,是玩物还是猎物,你认为呢?”

他笑着。他的笑却让张佳乐感到一阵透骨的冷。

不等张佳乐的反驳,那人向后一仰,急退三步避开了张佳乐掌中的那一枚挟着风声的锋刃。

“顺便提醒一句,你们两人,只能留一个。如果你还是下不了手,不仅会有别人来顶替你,下次的杯子里是酒是血,你自己也该明白。”他无视了张佳乐目中终于掀起的杀意,缓缓将那拇指大小的杯子塞回怀中,转身挥手:“孙哲平虽然难杀,却不是死不了。你好自为之。”

 

钩月白,照不透层层云翳。

连月光也不肯栖迟于此,漆黑的巷道里,只有头顶路灯洒下的惨白光帘。

飞蛾簌簌扑在灯泡上,发出“扑扑”的声响。

孙哲平走出酒吧时,张佳乐依旧立在樱树之下。光流淌在他身上,像是洗去了他周身的全部颜色。

“就算而今已能算是早春,夜风还是有点冷的。”孙哲平一愣,旋即笑着解开大衣前襟的扣子,将张佳乐包裹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你看你冻得一身冰凉。”

张佳乐静静伏在他胸前:“我从来不怕冷。”

“你胡说。”孙哲平似乎相当乐于享受这片刻的亲昵和温暖。他抬头,恰有微风气,夜樱淡绯色的花瓣在路灯清冷寂寞的光下,一时竟似春雪纷纷。忽然,他听见张佳乐的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些让人发痒的暖,自他的胸膛前温柔传来:“我还记得那天晚上,风应该很冷吧。”

“不,那天的风暖和得像一场梦一样,吹得樱花落了你一身,当真是美。”孙哲平忍不住将怀抱又收紧了一些:“可是你为了救我,中了五枚子弹。”

“是么,我不记得了。”张佳乐闭了眼,在大衣的包覆下,微微蜷起了身子:“最后只换你帮我掸了一身的花瓣,我亏了。”

“那就罚我,为你拂一辈子的花瓣。”

张佳乐伸出手,轻轻抵住了孙哲平的嘴唇。

“一辈子很短的。”他的眼里仿佛倒映着那一夜的雨,“也许是你我可以并肩走过的长短。”

一块冰冷而坚硬的金属,隔在了两具温暖的躯壳之间。

张佳乐拿着他的枪,低着眼睛。惨白的灯光流转在他的枪上,像温柔旖旎的月亮。

“我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

“我是Liar。一直以来,只是个liar。”

“我知道。”

“你知道……是,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张佳乐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声声敲打在二人鼓膜之上,却只像是凄然低泣。他抬起枪,子弹上膛,吐出一串颤抖着的气:“我很高兴,我就要完成任务了,你也是知道的吧。”

孙哲平坦然地看着他,眸色温柔。

不知为何,他竟对这坦然的一双眼,生出了满怀的憎恨来。

他想要听见他的否认,想问他可否将他的哪怕一丝心意当真,想用力地摇晃他的肩膀、质问他为什么还能做出这一副让人厌恶的平静模样——他甚至暗暗地想,如果这一双不见风波的瞳里,能掀起只一丝丝的漪沦,他或许都再无力举起他的那把枪。

可他终究什么都不敢。

他只将那把流转着月光的枪顶在了眼前男人的额头上。

“既然你从没相信过我,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

他紧紧咬着牙根吐出这一句话,却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问自己。而孙哲平却依旧温柔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拈着枪口,一路缓缓地移到了自己的心口。

“我一直相信你。信着你的每一句话。”

不知为何,耳畔似有雨声。

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夜的雨里,这个男人也这般拈着他的枪口,对准着自己的胸膛。

视线被那冰冷的雨迷得一片朦胧,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满地的血液,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脚下,血液混合着雨水发出他曾再熟悉不过的腥气,冲入他的鼻腔,像是倒灌入肺的冰冷河水,窒息的酸楚一路迫近他的眼眶。

“既然如此,那你听好,”

他闭上眼,笑了起来。

“我爱你。”

 

砰。

 

子弹洞穿心脏,巨大的灼热之后,却没有预期中的疼。鲜血如那一夜雨中被糅碎的花瓣般飞溅开来,落在他的衣襟上,还带着有些烫人的温暖,又仿若那一场暖煦春夜的风中落满他一身的残樱。

只是他却已再没有机会,请他为自己一片片把花瓣尽数拂去了。

看着眼前男人写满不可置信的脸,张佳乐的眼眶有些红,心下却是一片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我这一辈子,只说过这一句真话,”

他努力地抬起头,对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骗你的。”

 

——————————其实本来是另一个结局———————————

鲜血如那一夜雨中被糅碎的花瓣般飞溅开来,落在他的衣襟上,还带着有些烫人的温暖,仿若那一场暖煦春夜的风中落满他一身的残樱。

只是却已无人再帮他一片片拂去了。

“我这一辈子,只说过这一句真话,”

张佳乐垂下手臂,轻轻开口。

他俯下身,伸手环抱住了眼前这个嘴角仍带着笑的家伙——

“骗你的。”

 

反正一切都怪 @鸡蛋仔 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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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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