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忍冬(八十)

·原著向

 

  水面上浮着一只黄色的橡胶鸭子,梗着脖子,瞪着那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慢悠悠漂到张佳乐面前。

  张佳乐将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嘟嘟吐出一串气泡将鸭子顶远。正玩得不亦乐乎,浴缸前的白色隔水帘被人“唰”一声拉了开来。

  还未抬头,只斜斜一瞥,一扎眼便是孙哲平赤裸的身体。张佳乐钻出水面,恰瞥见静静蛰伏在他胯间那沉甸甸的一团,一时不免也有些面红耳热。仿佛为了遮掩自己那一刹的羞窘,他径直伸手捉了漂在不远处的塑胶鸭子,反手扔向孙哲平:“你干嘛?遛鸟啊?”

  “看你进来这么久还没好,怕你洗个澡被洗化了。”孙哲平一把接住冲着他的脸直挺挺飞来的鸭子,轻轻一挤,鸭子发出一声怪叫。他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将鸭子丢回了浴缸中:“看不出你还挺有童趣。”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这东西可是在你的洗漱台找到的。”

  孙哲平不置可否,只扶着浴缸边缘,抬起一条腿来:“来,让个位置。”

  “干什么你?”张佳乐两手扒着孙哲平的小腿向外推,抬头看孙哲平,那人倒是一脸的正经:“洗澡。”

  “不能等我先洗完啊?”

  “这不都等你半个钟头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灼人的温度自张佳乐泡在半凉水中的身体后传来。

  张佳乐一阵气结,反手想给身后一肘。不料刚抬起胳膊,只堪堪碰到了身后人的上腹,还及他未用力,便听到隐约一声闷哼。

  这一声,却似乎挟着昨夜他挥出的那一拳,重新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他回头瞥了孙哲平一眼,却又像是在死扛着什么不肯低头般,将脸别向了另一边:“昨天那一拳是不是很疼啊。”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闷笑,旋即一双臂膀便从身后将张佳乐箍了个严实。孙哲平将下巴搁在张佳乐肩窝里,凑近了他耳朵,坏心眼地吹了口气:“心疼啦?后悔啦?”

  “屁!”张佳乐忿然回头,“问你知不知道疼长没长教训,不疼的话小爷现在再给你补一发疼的。”

  孙哲平大笑,索性张开了双臂,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那就不疼,来吧!”

  “滚蛋!”张佳乐掬了一捧水便向身后泼,不料反倒淋了自己一头。他低下头去,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滴回浴缸,就中不知是否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活该疼死你。说走就走,一走五年,跟人间蒸发一样,连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浴缸中的水似乎还是热的,蒸汽飘进他的眼睛里,熏红了他的眼眶。那被他封冻在心底最深处的、几年来他所经受的全部委屈,而今终于重新窝在一个让人安心的温度里尽数融化、从他眼里奔涌而出。他转身,一把捏住孙哲平下巴,强逼着他抬头对上自己的双眼:“你怎么还敢回来!怎么才回来!五年啊!孙哲平!我等了你五年!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听着张佳乐语无伦次的话,孙哲平本还想调笑几句,可看着他的眼,他忽而有些心虚了。

  他想伸出手去为他把满脸的水珠子擦了,手抬到一半,却被张佳乐一把捉了去,怕碰疼了他一般,轻轻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疤:“这里好透了没啊,你就回来?不会再复发了吧?”

  孙哲平凑过去,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轻啄了一记:“早就没事了。”

  张佳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早就没事了为什么早不联系我?我他妈的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捉了去做实验了!”

  孙哲平失笑,揉了揉张佳乐的头:“嗯,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手术就是去M78星云找奥特曼做的。”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湿漉漉的头发将水珠子蹭了孙哲平一脸,却是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你不会再走了吧。”

  “要走得带你一起走。”孙哲平捏了捏他的屁股,有意岔开话题:“不过现在你走的可比我远。昨天连你一根毛都没碰着,这么多年进步不小啊。”

  “那是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谁……”身下狼爪作祟,张佳乐的两颊悄悄泛起一抹浮红,他也懒得再掩饰什么,眯着眼向孙哲平身上一靠,两条大腿张开了些:“都弄干净了,还来不来?”

  “来什么来。”孙哲平失笑,轻轻点了点张佳乐的小兄弟那将抬未抬的头:“刚才林敬言来电话,说你们下午三点复盘,叫你到时候回去呢。”

  恼羞成怒般,张佳乐又撩了一捧水忿忿泼向孙哲平,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拎着几根泡皱的指头在他自己眼前晃了晃:“我可已经把你吃得透透的了,下礼拜在我们主场,你可就等着被我打爆了吧。”

  “哟呵!小子很猖狂嘛!”张佳乐高声叫起来,叫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恶狠狠剜了孙哲平一眼,转头便爬出了浴缸。

  听着身后孙哲平的大笑,张佳乐捂着耳朵,大叫着跑出浴室:

  “孙哲平你给我等着!下次比赛不把你打到连你爹都认不出来我就不是张佳乐!”

  孙哲平的笑,停在了关门声里。

  他慢慢站了起来,拔出浴缸底的塞子,看着一缸几乎凉透了的水哗啦啦地扭成一个漩涡,打开了淋浴开关。

  热水从头顶的花洒浇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涩得疼人。

  当初他走得悄无声息,中途销声匿迹了许多年,现如今又卷土重来,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只是为了“我乐意”三个字。

  可就中真正的原因,他又哪里敢对张佳乐说。

  孙哲平看着一副凄惨的样子躺在浴缸底的那只黄色鸭子,低低笑着,叹了口气。

  或许那个卑微怯懦而不堪的自己,还是关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比较好吧。

 

  草草一番冲洗,孙哲平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张佳乐正趴在床上摆弄着手机。

  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在他光裸的脊背上,像是裸足舞蹈的火苗。

  孙哲平凑过去,按着床沿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于是索性趴在了张佳乐的背上:“看什么呢?”

  “昨天的比赛。”张佳乐头也不抬,“说要把你打得爹都不认,就要把你打得爹都不认。”

  孙哲平打了个哈欠,翻身到一边,枕着双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一连串爆炸音效:“那你昨天乱雷交得随意了点。看准我交狂暴的时机,在我向后受身的中途施放会更合适一些。我昨天第一次打没反应过来吃了全套伤害,但下次你要还是这么打,我就不可能还像这一场一样被你压制了。”

  张佳乐笑起来:“没想到孙哲平同志你的操作意识没怎么落下嘛,一场比赛就摸清楚啦?”

  “毕竟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个打职业的人啊。”孙哲平挑起眉,狡黠一笑:“这次要来跟你争冠军了,怕不怕。”

  张佳乐没有接话,反倒又拉了孙哲平的手,轻轻在他手腕的伤疤上摸了摸:“我还是不太放心你的手。”他顿了顿:“真没事了?不会比赛打着打着又出问题吧?不许敷衍我啊。”

  “哪能啊。”孙哲平大呼冤枉,“那年退役之后我就去做了人工月骨替换手术,现在里头这块骨头可是高科技材料,再发育两年我能去做金刚狼。这不,复健这些年才敢回来,要不然都不能胜任这个英雄身份。”半开着玩笑意图岔开话题,可看着张佳乐一点一点眯起来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摸了摸后脑勺,干笑道:“以前那种高强度的比赛是应付不了了,不过现在嘛……偶尔打一场,绰绰有余。”

  “姑且信你一次……”比赛接近尾声,金色的“荣耀”二字在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张佳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件被揉成了一团的队服:“皱成这样,回去怎么说啊?”

  “实话实说呗。”孙哲平咧嘴一笑便扑了过去,叼了张佳乐颈侧的皮肤,含混道:“要不要给你再来点有说服性的证据。”

  张佳乐反手推开那颗在自己颈间蹭来蹭去的毛毛的脑袋,三两下又套好了裤子,回头在床上好一番逡巡:“别闹。我手机呢?”

  孙哲平从被子里翻找到了手机,可当他触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刹那,传上指尖的竟是小虫蛰咬一般的、灼热的刺麻——仅仅是看了个视频,那手机竟已经烫得像是即将在下一秒爆炸一般。

  他将手机递给张佳乐:“怎么不换一个。”

  “换别的用不惯。”似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张佳乐接了手机没塞回口袋,反而按亮了屏幕,显摆一般在孙哲平面前亮了亮:“再说,这不是也还能用呢么。”

  眼神在接触到屏幕上亮起的、那印着张扬恣肆的狂剑士与弹药专家的壁纸后,不免又一次柔软下来。孙哲平低低笑了一声,却不知就中是惆怅抑或感慨更多一分:“感觉……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孙哲平旋即翻身下床,手脚利索地穿起了衣服:“要回去了?我送你。”

  尽管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张佳乐倒也没有戳穿他,只将手机收回口袋,两手揣兜,斜靠在玄关墙壁上,似笑非笑看着他:“我赶时间,给你限时十秒钟,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点五,二点四九……”

  看着那头手忙脚乱地、缠着绷带向自己跑过来的孙哲平,张佳乐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孙哲平。”

  在孙哲平一身穿戴齐整、与绷带做着斗争站在他面前时,张佳乐忽而便停了计数。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他拉起孙哲平的左手,将他匆忙间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圈圈解开,又仔仔细细、一匝一匝地为他重新包扎好,抬眼望着他,一片坦然。

  “所以,不要把什么事情都一个人藏着了。你也好,我也好,都再相信对方一些,多依赖彼此一些,给我们互相一个为对方分担一些的机会吧?”

  孙哲平愣了愣。

  左手由小臂及指尖,张佳乐的触碰所带来的温度似乎还停滞在上不肯散去。

  传导到心脏,是一阵让人悸动的麻痒。

  他点了点头,张佳乐笑眼一弯,一如曾经在小楼的阳光中那样,向他伸出了松松握起的拳:“约好了哦?”

  孙哲平笑了。

  海上的阳光真好,从窗外落进房间里来,熨得他背脊一片温暖。

  似乎由南至北、由少年时候辗转而今,纵然白云苍狗恍若隔世,可依旧有什么,还是他记忆最深处、那最最明亮而温柔的颜色。

  所以,他也如他记忆之中那个少年的样子,伸出拳头,轻轻与张佳乐碰在了一起。

  “好。”

 

  “不要送了,就这几步路了,你要进去还得登记。”

  站在霸图俱乐部门口,张佳乐向孙哲平挥了挥手,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一个正在撵着一群鸭子的少年。用来扎头发的皮筋在酒店里找不到了,此时他便也只得披散着半干的头发,一手撩着发尾,向传达室的保安们打着招呼。

  眼前人的轮廓还是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模样,阔别许久,那带着灰尘气味的记忆在接触到眼前鲜活的画面后,期间那大段大段的空白竟仿佛不存在一般。那些本如钝锯般的边角,一时间齐刷刷成了茸软毛刺,所经之处带着他难耐的痒。

  心头一阵热。

  有三个他从未对他说起过的字眼,一刹那就这样涌上了他喉头,急不可耐地要向全世界宣告出口。

  “张佳乐!”

  孙哲平大叫。

  “嗯?”

  正跟保安们寒暄的张佳乐闻声回头,却见孙哲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看到他回头后,呼吸有那一瞬间的停止。

  他一阵好笑:“还不回去?什么事呀?”

  孙哲平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一双眼紧锁着张佳乐,直盯得他生出了两分不自在来,他才做出了什么莫大决定一般,不知是无奈还是释然地笑着,指了指他的脖颈:

  “领子,没翻。”

  张佳乐咋舌,没等他自己伸出手去将领口翻整齐,眼前景象却突然蓦地有些恍惚。

  一双温暖的手环绕到了他的颈侧,手指拉动衣服,掀起微微的凉意,裹挟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温柔自他全身张开的毛孔一直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孙哲平又拉了拉他的领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张佳乐呆呆看着他的脸,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孙哲平的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引得孙哲平轻笑一声:“闭眼。”

  眼睑颤巍巍阖上,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纵然他心知肚明却依旧不免忐忑。

  一个温暖的吻如约而至,如一片羽毛般轻拂在了他的脸颊上。

  可还没等他将这一枚亲吻好好体会一番——

  股间倏地一凉。

  “卧槽!孙哲平你大爷!”

  这一次终于没能够及时拉住自己裤腰带的张佳乐,惊惶地提起被孙哲平扯到了膝盖的队服裤子,在保安们讶然的目光洗礼中,望着孙哲平满满写着得意的、绝尘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又亲切友好地问候了一次他家祖先。

  尽管他到最后也没能忘了加上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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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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