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忍冬(七十六)

·原著向

·说实话,两年多以前,我之所以开《忍冬》这个坑,就是为了写这一章、这一幕。

·抱歉,让你们久等。

 

  又是一年的五月之初,暮春已无薄寒料峭,早夏的燥热却还藏在海风深处。枕着拍岸潮声,晚樱的花瓣随着夜风纷纷扬扬飘起来,映得海月都是一片缥缈的浅绯。

  孙哲平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后,看着不远处海上粼粼的月光,微微出神。

  五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过。

  霸图俱乐部内,通向比赛场的选手通道里,五年前的那堵水泥砖瓦砌成的墙面已然尽数被替换成了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远方灯塔的光芒不时闪过,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投下他忽长忽短的影子。

  距离他加入义斩宣布复出的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已然过去了大半年。

  对于外界,他可以用“我愿意”三个字去回答一切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但当他真正问起自己时,随着那从他少年时候一直流淌至今的热血、一同涌上心头的,还有一丝丝的茫然与忐忑。

  不远处的滚动灯牌上滑过“孙哲平”三个字,将一片红色的光投入他的眼。

  他站在操作室门口,握着门把,却没有打开门。冰凉的金属把手抵在他手心,与皮肤接触处,有脉搏微微跳动的感觉。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甚至曾经无数次期待过、幻想过与张佳乐重逢的情景。

  在五年以来的每一个不眠的夜里,在每一个夜晚不期而至的梦里,在错落树荫间斑驳洒落的阳光里,在绚烂烟花映衬下更加浓郁的黑暗里,在每一段想忘而忘记不了更不舍得忘的回忆里,在每一场明知不该而依旧剪不断也不舍剪断的矛盾缱绻的思念里。

  他以为重逢的时候,会有撕咬一般的亲吻,会有将血肉都揉作一体的拥抱;他会狠狠地进入他,侵犯他,听着他的呜咽,将他的嘴唇噬咬得鲜血淋漓;他会将他整个人都撕扯成碎片,再一片片和血吞下去、彻彻底底地占为己有,以平复自己五年以来无处安放的心。

  然而真的重逢到来的时候,他却踟蹰了。

  他甚至不敢在赛前两方选手握手的环节中出现,只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隔着朦胧的光帘,看着那一张在他的梦中被他描摹了千万遍的脸。

  明明在游戏里冠冕堂皇地说着要斩断过去的人是他自己,首先举起重剑果决地劈砍向过去也是他自己,但失却了屏幕键盘与鼠标,当他无处可躲而那人未改的身影直直投入他的眼眸——

  他焦躁,犹豫,不安,蠢蠢欲动,又带着莫名的愤怒。

  如此窝囊,这样的自己。

  他痛恨如此不堪的自己。

  想要走上前去,可是五年的时光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五年前的不告而别与五年间的不知所踪,都在这一刻,在他的心中喧闹地翻搅起来,仿佛枚枚锋利刀片,所经之处血肉淋漓,但却带着异样的爽快。

  活该如此。

  只像在他面前,自己会一路缩小到卑微,直到无地自容,直到他想挺起胸膛剜出自己带着火焰的、幼鸽般跳动的心虔诚地奉上,而却被那人一脚踩入淤泥。

  但是他终于有心跳了。

  虽然这心跳仿佛都是疼痛的。

  在荣耀给了他重生之后,他失落的灵魂,也终于在这一眼间回到了身体里。

  他笑了。

  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咔嚓”一声,他拧开门把走进房间,刷卡,登陆,熟悉的界面,熟悉的感觉。

  身后是熟悉的重剑,眼前是熟悉的人。

  便仿佛那一年的西部荒野,

  “嘿,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

  只是而今,他或许应该对他说的是一句“你好,我是狂剑士,再睡一夏,孙哲平”。

  抱歉,让你久等。 

  雷鸣,枪响,剑起——

  却已不是当年的那一幕繁花血景。

 

  当漫天繁花自屏幕上熄灭时,象征着死亡与失败的灰暗便笼罩了下来。

  孙哲平的手尚未从鼠标键盘上收回,眉头却已然舒展了开来。

  鼻尖酸涩,可他却笑了。

  张佳乐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原来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直傻笑着跟在自己身后、用手枪中盛放的花朵为自己铺开一空绚烂帘幕的家伙了。

  虽说自己吃透眼前的他只需要这一场比赛,但是现如今的自己,想要冲破从未停下过前进脚步的他的那一手繁花,便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

  张佳乐在这些年中经历过多少挫折与成长,在远处的自己不得而知,但他却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已然从无比遥远的从前的记忆中,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到了而今的、他的面前。

  “加油。”

  公共屏幕上,只突兀地留着着这行简短的字眼。

  他突然有一些后悔,他应该再早一些,将这一句包含了他最真挚祝愿的话语发送出去,而不是在他即将倒下的时候仓促地按下发送键。

  他不确定,他是否还等得到回音。

  但公共屏幕上,终于还是多了一行字。

  “嗯。”

  孙哲平望着那一个字,不知为何,几近落泪。

  五年。

  刺进他眼眶中的只有这一个字,却似乎能引爆他五年来所有压抑在心头的  思念。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如落荒而逃一般,拔出账号卡,匆匆离去。

 

  义斩与霸图的对决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在团队赛结束、霸图大比分领先取胜之后,楼冠宁回到选手席,还没坐下,擂台赛后一直在台下观战的孙哲平却向他迎面走来。

  “待会儿的赛后握手和采访我不参加了。没问题的吧,老楼?”

  虽是问句,但这一句话突兀地落在楼冠宁耳中,却不那么像是是在提问,只听得他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早退。”

  孙哲平的那双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赫然是满满的不容拒绝。但他的眼却落在不远处的选手通道上,或许是场内灯光昏暗,其中竟似乎带了一丝闪烁与犹疑。

  楼冠宁眼珠子一转,心中明镜也似,知道自己方才失言,只拍了拍孙哲平的肩,咋舌干笑了两句:“要打个电话让我司机送你回酒店吗?”

  孙哲平摇摇头,回身逃也似地走进了选手通道。

  通道里的灯并不那么明亮,于是落入走廊中的月光显得愈发缱绻旖旎。他看着窗外,远处被月光照亮一线的海平线、与珠链般镶嵌在海岸上的闪烁着的灯,一颗心倏尔颤抖得几乎要碎裂成漫空星屑。

  他揉着胸口,提步向前走,可仿佛要响应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的呼喊一般,一个声音穿过温柔涛声,将他的脚步栓在了原地——

  “孙哲平!”

  仿佛一句魔咒,孙哲平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再也不能向着他来时的路多跨出一步,反倒将无穷无尽的想要转身的欲望,传向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他只在涛声中静静立在那里,任由从窗户缝隙穿过的海风撩动他的衣摆——

  但他知道,他在颤抖。

  他在剧烈地颤抖着,他拼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抑制不住自己那几乎抖落他满肩月光的颤抖。

  他还没有准备好一张看起来完美无瑕足以应付一切的无谓的面孔,还没有准备好一颗不会再疼痛的强大的心脏。他没有一副面对那人时能够撑起的盔甲和面具,被剖离血肉、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只是他那颗无措的赤裸的心。

  但听着身后那人的粗喘声音与浪花拍岸的声音和在一起,他终于还是僵硬着身体,一点一点回过了头——

  有一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

  “你已经,没有话想跟我说了是么?”

  怎么可能?

  孙哲平想要否认。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诉说。他想说他现在似乎比以前更瘦了,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现在的生活,想要向他道歉,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归来,想告诉他他这些年来每一个有关他的梦与回忆,想向他诉说这些年来自己这一颗无处安放的心脏……

  可是当他张开嘴,那千千万万句话却齐齐堵在他的喉头,让他最终,用尽力气,也只嘶哑着低声说出一句话:

  “你……长高了。”

  迎接他的,是一记裹挟着风声的重拳。

  张佳乐全力挥出的那一拳,径直打在他的小腹上。迎面而来的剧痛让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可下一刹那,又是一股惊人的力量,提着他的衣领,将他直直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的小腹一阵火辣辣的痛,脊背也在张佳乐那全力一掼中撞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极力让自己挤出一个还算不那么难看的狼狈的笑来,想要趁着月光,细细地描摹过张佳乐的脸。

  可当他看到那双倒映着远处的海波与月的、张佳乐的眼,他好不容易支撑起的那一丝丝的防线,又在一瞬间尽数溃败瓦解。

  眼前的张佳乐更瘦了,不过比从前长高了一些。以前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少年,此时竟然也已经快要赶上他了。

  孙哲平看着他高高举着的、作势还要向着自己的脸上来一拳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不知为何,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他闭上眼,只等着张佳乐将这些年来的所有委屈全数发泄到自己身上——

  可他的衣领忽然便被人松了开来。

  张佳乐逆着光,站在他面前,像是下一刻就会融进缥缈的月色中去。

  他颓然放下双手,低着头,发出一连串哽咽也似的笑来:“真是,在你身上多花一秒钟都是浪费感情。”他轻轻叹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孙哲平不顾小腹处还叫嚣着疼痛,踉跄着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等等。”

  张佳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头,只吊着眉梢眼角间的嘲弄:“还有什么事。”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孙哲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看着二人牵着的手,不自禁握得更紧了一些:“你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

  “可我没有话要跟你说。”张佳乐冷笑,想将手自禁锢中抽出,这一小动作却似激怒了孙哲平一般,让他几乎是拖着张佳乐便向出口处走。

  “孙哲平你疯了!松开我!”张佳乐压着嗓子,低声向孙哲平咆哮着,孙哲平却笑着向他眨了眨眼:“我从来是个疯子,你不会今天才知道吧。”

  张佳乐还想挣扎,一低头却看见月光下,自孙哲平的袖管中露出的那半截密密匝匝包裹着他左手的绷带。霎时间,他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般停止了挣动,只余下躲避雨水的蝴蝶般颤动的双睫。

  孙哲平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等二人走到霸图俱乐部正门口时,已然有一辆黑色辉腾停在了门口。

  坐在车后座,感受着手腕上残存的热,张佳乐偷偷瞥了身侧的孙哲平一眼,心下一时竟也不知是何滋味。

  司机一路安稳地开着车,孙哲平却也不说话。有些让人难堪的沉默就这样流淌在车厢中,汇入那五年似乎无休无止也似乎一闪而过的回忆里,逼得张佳乐眼眶发红。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车窗外Q市的夜景透过遮光贴纸落入他眼里,像是闪烁着的海岸线。

  或许兜兜转转这么久,自己终于还是赢不过这个狡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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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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