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忍冬(七十三)

·原著向

 

  第九赛季的常规赛结束在联盟发布的比赛新规里。联盟并没有给各个战队太多的时间去适应这一系列接踵而来的崭新赛制,眨眼间,第九赛季的第一轮季后赛赛程已然压到了所有人眼前。

  季后赛的第一场,便是霸图与百花在K市主场的对战。

  清明方过不久,纵然围绕在场馆外的垂丝海棠还有几瓣残红挂在新生出的绿叶间,这一二点胭脂色的斑驳泪迹在沉沉暮色下,也留不住即将消弭殆尽的晚春。

  在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嘘声中,张佳乐面无表情地走过观众席侧的选手通道。这样的情境,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从他第七赛季后的退役,到第八赛季宣布复出、第九赛季加盟霸图一路拼杀至今,这些嘘声一直围绕着他,从未中断离去过。

  赛前,有记者曾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问着他的心情。

  对着镜头,有许多话就这样涌到嘴边,可是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不知道,此情此景,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也许无论他再怎么组织着情绪与辞藻,最终脱口的话语落在旁人的耳朵里,都只不过是他身为一个“懦夫”和“背叛者”为自己铺下的借口罢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责怪任何一个对他施以嘲讽的人,但这却并不代表他就能就此心安理得地面对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每一个人。

  脚下的暗红菱格地毯,头顶三色变换的灯,都维持着他曾无比熟悉的模样、从未改变过。可不知为何,当他再一次行走于这片他曾征战厮杀了无数年的战场时,竟有一股空前的陌生与疏离,更甚当年他第一次踏入此处之时。

  他知道,他早已不属于这里——甚至于而今,他将要随同霸图一起,将眼前的纷纷落英踏作红泥。

  “去死吧!”

  还没等他自恍惚中反应过来,无数饮料瓶已然随着那一声大喝,向着他的方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歪歪斜斜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过了那些空瓶,但他顺着瓶子飞来的方向,却看到了连这场内的黑暗都遮掩不住的许多愤怒的脸。

  身边似乎一阵混乱,有许多保安迅速地跑向他,更多的则是冲向了那些躁动的观众。那些人被保安拉扯着,却依旧有人不甘地奋力挣扎着,拼尽全力,向着他的方向,恨恨地啐了一口。

  “你算什么东西!胆小鬼!叛徒!你怎么还有脸回到这里!”

  张佳乐默默地看着从前为百花呼喊极尽卖力的那几人被保安纷纷拉出场外,心内绞成一片,可最终只低下眼,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值此情境,他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大家都好过一些。他想让保安们不要为难这些闹事的观众,可是话到嘴边,又是一阵他抵抗不了的委屈,将他的喉管死死封住,甚至让他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张佳乐,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他苦笑,正强振作着精神想开个玩笑将眼前事态糊弄过去,却注意到了一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仿佛电,仿佛火,仿佛想要在他身上凿出代表罪恶的烙印,仿佛想要将他连同他身上红黑相间的霸图队服一同烧得只剩灰烬。

  他抬头,远远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他们队伍的一个小保安,因为名字里也带个“乐”,他曾经没少被队里成员开过玩笑,“小乐”“小乐”地叫起来没完。彼时孙哲平早已离开,他一个人勉力支撑着整支战队,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将断的弓——而就算是那两年中把自己生活中除了游戏和生存之外的一切尽数剔除的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保安对战队的一片热忱。

  他还记得,在第七赛季某一天的午夜,他习惯性地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训练室中通宵训练,巡夜的小乐就这样坐到了他身边,聚精会神地看了一夜。

  “欢迎回来。”

  一句简短的话,仿佛被人用后槽牙磨碎了般,冷硬地戳进了张佳乐的耳朵里。小乐说着话,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慢慢地向他走来。张佳乐一怔,心头那一阵温热还没来得及涌上喉头以催促他关切的话,却是一阵裹挟着疼痛的风先向他袭来。

  之后发生了什么,张佳乐混沌一片的头脑都感受不到了。

  错愕之外,他只觉得疼。

  剧烈的疼痛一路自被人用足了力气打了一拳的胃部恶狠狠咬啮着疼上心脏,到了最后,反是不断绞着的心的疼痛引得他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张佳乐有些无措地捂着心口,像是那一拳揍在了他的心窝之前般,在看见被混乱的人群拉开的、不挣扎也不叫骂,只冷冷望着他的小乐嘴角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时,张佳乐才恍然将手移到了上腹,忍着疼痛轻轻揉了揉。

  “放开他吧……”

  他苦笑,一张嘴,胃酸就仿佛能顺着他的食道从口中直涌出来,连带得他的呼吸都是一阵火烧火燎地疼。

  他知道,只要他想要追究,这一日的这些闹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甚至不敢看那些拦着小乐、以防他在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的保安脸上,同样让他心脏绞痛的表情。

  “为了冠军,我要赢。”

  他转身向给霸图队伍安排的选手准备席走去,这一句轻得谁都听不清的话,却不知是留给那些面露不齿的保安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远处的林敬言早就留意到了这边的混乱。还不及张佳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稳,他就带着一脸关切地转了过来,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又怕勾起了张佳乐不愉快的心事一般,最终只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拍了又拍。

  张佳乐摇了摇头,对周围队友们向自己投来的温暖而饱含着担忧的目光报以疲惫的一笑,却紧紧闭着嘴,只害怕自己张口便会忍不住即将呕出的胃液。他蜷在柔软的座位中歇了许久,胃部的那一阵疼痛也慢慢平复了下来,只还剩他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眼前巨幅屏幕上的比赛即将拉开帷幕,一旁提示屏上的选手准备名单中,张佳乐的名字闪烁了起来。

  “放心,我没事。”

  他在众人投来的关切目光中坐直了身体。

  四围响起的广播中,响亮地叫着曾经由这满场百花人一同高声呼喊的名字。

  迎着满场骤然而起的嘘声,张佳乐扶着上腹,慢慢站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赢。”

 

  季后赛第一天,霸图战队11比7客场战胜百花战队。当天比赛的MVP,霸图战队选手,张佳乐;角色,弹药专家,百花缭乱。

 

  “真的不要紧么?要不要直接去医院看看,记者招待会我们帮你顶了。”比赛结束,走在选手通道中,张新杰拦住了张佳乐,平日里总是闪烁着不近人情的冷静光芒的眼镜后,竟也透出了十二分的关切来。

  张佳乐摇摇头,笑起来:“不要紧的,这点都受不住还怎么当霸图一份子。”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又拍。韩文清从他身后走上来,平日里总板着的一丝不苟的铁板般的表情竟也有了一丝松动:“今天的表现特别好,保持。”

  “我从来都表现这么好,不至于今天才这么夸我吧。”张佳乐正开着玩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选手通道的出口,好不容易扯出的笑容在一瞬间僵硬了起来:“小远……”

  邹远身后跟着于锋,正站在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紧急通道指示牌前,一双眼惴惴地望着他。

  张佳乐怔在原地。

  “我们先去记者招待会,你待会儿跟上来就好。”林敬言一脸了然地对他笑了笑,“要跟我们一起走也行,需要我过去帮你说一声吗?”

  “谢了,不过我自己能行。”张佳乐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看着队友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出口尽头后,向邹远伸出了手:“小远,打得不错,要继续加油啊。”

  邹远的眼神闪了闪,落在张佳乐一直摸摸揉按着的腹上。他没有握住张佳乐伸出的手,却低下了眼,踌躇了许久,方低低开口:“乐哥,对不起。”

  也许是因为仍旧在叫嚣着不适的胃部,张佳乐的笑有些不自然。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你不用这样。”他的手僵在半空,仿佛为了掩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那一丝僵硬,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邹远的发顶,自嘲般开口:“本来就是我先……”

  “不是的!”邹远突然大叫了起来。他低着头,张佳乐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着他的声音中,有哽咽一丝一丝地融化在其中:“乐哥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为什么从来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从来都自己一个人顶着,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一切,永远都不会……”

  “那是曾经。”听着邹远积攒了许久的心事如疾风骤雨般降落,张佳乐心头却是一片温软。这些邹远用以形容他的词汇,却是他曾想问另一个人的话。此时此刻被这般提起,心头那些仿佛早已消弭殆尽的往事倒重新翻搅起来,历历鲜活如昨日。

  他笑了起来,笑声落在邹远耳中,他怔怔抬起头,看着张佳乐的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又像是穿过了他,投向更远的地方。

  “现在,已经是现在了。”张佳乐的笑容带着些虚渺,一双眼中的光芒却是邹远曾经无比熟悉且仰慕的——他拍了拍邹远的肩,向出口坚定地迈出了步子去:“期待和你们的下次交战。”

  邹远看着张佳乐的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听到身后的于锋淡淡开口:“你不恨他?”

  他回头,于锋斜靠在墙边,望着出口尽头,突然将目光挪回了邹远脸上。

  邹远对这样直白的眼神依旧有些招架不了。可是他没有如平日里那般带着一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而是带着于锋前所未见的严肃与认真,直直地回望了过来。

  “我没有资格去恨他。”他一字一句开口,每一个字敲在心房都引来一阵轻颤:“百花的所有人,都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这所谓的‘背叛’。”

  这一番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轻阖上眼,学着于锋的模样靠在了墙上:“其实我知道,‘努力’这个词在全联盟里,看起来是最不值一提的。”

  于锋低头看着自己身边闭着眼睛的邹远,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长舒一口气,要将自己的心事借此统统呼尽般,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可是对于百花,我很清楚,没有人能比他为这里付出的更多了。”

  邹远睁开了眼。

  月光透过墙顶气窗落在他眼里,幽幽地泛着亮。

  他抬头看着于锋,双眼一眨不眨:

  “你知道第六第七赛季这两年,他是怎么带着我们走过来的吗?”

评论(79)
热度(273)

齐泱

©齐泱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