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忍冬(六十八)

·原著向 

 

  蜂蜜一般浓稠的阳光流淌在房间里,每呼吸一口都带着呛人的窒闷。

  张佳乐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远处的厨房里传来砂锅中炖着的红烧蹄髈的香气,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第五赛季总决赛的录像。解说亢奋的叫声与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交缠在一起,将张佳乐一层一层地用让人安心的温软包覆起来。

  天花板白色的漆被盯得久了,像是带上了七彩的光晕,落进张佳乐眼睛里,不一会儿便让他晕眩起来。不知又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拖鞋底与地板摩擦着发出温柔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张佳乐的面前。

  张佳乐努力睁开一片惺忪的眼,对赤裸着身子、发梢仍向下滴着水珠的孙哲平露出了一个笑来。

  逆着阳光,他看不清孙哲平的表情。

  但孙哲平似乎分明是笑着的。

  “我们分手吧。”

  张佳乐眨了眨眼。

  他仿佛没有理解孙哲平话中的意思,惶惑地睁大了眼,想要看看孙哲平的脸。

  可是,灼人的黏腻阳光从孙哲平背后投来,蛰得他一阵眩晕。恍惚之中,孙哲平的脸孔变得愈发模糊,但传进张佳乐耳中的声音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走了,你多保重。”

  呼吸急促起来,血液涌向大脑。张佳乐的脑中一片混沌,想要张开嘴叫住孙哲平,可不知何时,他的双唇竟然被人用红色的细线密密匝匝地缝合在了一起。

  孙哲平没有等待他的挽留,脱下了百花队服外套,换上了一件张佳乐从未见过的衣服,转身提步,向门外走去。

  张佳乐心下一片大骇,急急忙忙伸出手,想要拉住他。一刹间,身下的柔软床垫突然变成了一片泥淖,从中伸出无数条水草,见他一点一点向更深处拖去。

  视线渐渐被黑暗覆盖,口鼻被灌入苦涩的泥浆。可他两肋下倏地便张开了两扇血淋林的鳃,辛辣的空气一拥而入,呛出的泪水流进嘴里,是和泥浆一模一样的滋味。

  孙哲平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起来,却不知为何,一会儿变成邹远,一会儿又变成了莫楚辰。

  他挣扎着,四肢却被周围的水草越缠越紧。眼见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胸膛之上仿佛有千钧万担崩塌下来,将他的心一片一片碾碎。他终于忍不住这无边无际的苦楚,强忍着疼痛,撕开自己的嘴唇,和着鲜血,向那背影嘶声大喊:

  “不要走!”

  张佳乐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暗的房间。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更没有方才那愈行愈远的人。

  一切不过一场梦。

  他精疲力竭倒回床上,无力理会满额的冷汗,尽力平复着急促杂乱的呼吸。还没等他完全平复下来,床头灯突然被人“啪”的一声扭了开来。

  一小团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中,林敬言半躺在隔壁床上,一手撑着床垫,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张佳乐伸手挡住眼睛,轻轻开口:“做了个噩梦而已。”

  林敬言眨了眨眼:“刚回来就入选全明星,还会对上邹远,你的压力会不会有点大。”

  “如果我说不会,估计也没人会信吧。”张佳乐自嘲般笑了笑,其间的苦涩意味不由听得林敬言也落寞了几分。

  “你不用担心的,毕竟你复出以来的表现大家都看得到,没谁能比你稳定了。”他温言安慰,话音未落,张佳乐却笑了起来:“老林你不用这样安慰我。其实我早就明白,就算我没有入选……冠军只有一个。”

  他睁着眼,视线穿过床头灯发出的那一团光晕,落在黢黑一片的天花板上,却又似是连这一片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也穿过了,直投向漫无边际的远方。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只是他没想过,来得这样快。

  “我出去透透气。”张佳乐翻身下床,拉开了落地窗。

  一股裹挟着肃杀冬意的风扑面而来,像是锐利的刀片划过他的两腮。他走上阳台,金属围栏触手冰冷,指尖钝痛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天空无星无月,云翳漫天。

  张佳乐对着深浓夜色,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自他从百花出走至而今,已经一年有余。

  然而不知为何,他离开百花的举动却仿佛扣下了一枚开关。那些被他极力压抑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随着一声令下,潮水一般从他破裂的心尖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挥散不去,逃脱不能。

  孙哲平走之后的两年来,他近乎于疯狂地工作训练和比赛,将自己压迫到无力去思考其他。可是当他放开那一根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弹簧,那些他所不愿提及的往事,却似蔓草般无穷无尽地在他身体里疯长开来,直至而今,化作囹圄,将他整个人包覆其中。

  他对着无边夜色,神色带了一丝落寞。

  说是不知原因,可他分明知道,所谓的“不知”只是不愿触碰。

  百花是他的梦想起步的地方,也是他与孙哲平最后那一丝羁绊留存的地方。

  可他为了梦想,亲手抛弃了他从前死死抓住不肯松手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孙哲平也好,他也好,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此时此刻,已然空无一人。

  尽管自他退役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选择了一条什么道路,这些日子他也依靠着“为了梦想”这一丝曙光宽慰自己至今,可是当他要真正站在千万人的目光中、被迫面对自己的逃避和怯懦时,那个在他心底最深处绝望地尖叫呼喊的,赫然是泪流满面的他自己。

  邹远为何连续两年入选全明星,他不是不知道。

  在人们的眼中他是如何不堪的一个角色,他也了解。

  他本能地想逃。

  可是他无处可去。他已经逃避了太久,连记忆的缝隙都有霉斑开始顺着氤氲的潮气、蔓延得一片斑驳。

  “明天早上九点要下去集合的,你要不最好还是回来补补觉吧。”落地玻璃门再次被人拉开,林敬言倚在门框上,将一件大衣递了过来:“至少披个衣服,感冒了影响状态。”

  张佳乐一怔,回头看着林敬言,鼻尖被冻得发红,却突然眉目一展,笑了起来:“谢谢你。”

  林敬言莫名其妙:“都是一个队的,客气什么。”

  张佳乐低下眼,没有说话。

  林敬言大概不知道,他将自己拉出了一个怎样的梦魇。

  张佳乐接过大衣,推着林敬言的肩膀,与他一同走回了房间。

 

  早上七点不到,被孙哲平扔在床尾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拉起被子蒙过头,试图忽略那一阵烦人的铃声。奈何电话那头的人锲而不舍地拨着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如是往复数次,孙哲平终于披着一身低气压拱到床尾,摸起手机,没好气道:“谁啊!”

  “我我我!”钟叶北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了过来,“孙少,我说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啊?”孙哲平双眉一蹙道,“准备什么?”

  “虐菜啊!”钟叶北大呼小叫,听得孙哲平额角青筋迸起。不过他的怒气似乎并没有顺着手机信号传到钟叶北那头,于是这位钟家小少爷免不了继续聒噪着:“孙少呀!我那发小!据说找了个特别牛逼的外援来,好像今天就到B市?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准备好……”

  孙哲平侧着头夹住手机,下地拉开窗户,让冷风拍在脸上,他的睡意也就一点一点被B市冬日清晨的冰凉空气吞没殆尽。钟叶北的话中似乎有什么刺中了他的耳朵,引得他饶有兴致地挑起半爿眉,不无讥诮道:“特别牛逼是多牛逼?”

  “嗨呀我哪知道。”钟叶北叹了口气,旋即拉长了嗓子,极尽夸张地添油加醋道:“他跟我说是什么荣耀第一人!”

  孙哲平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别逗,他还能找来周泽楷?”他心下略有些酸涩的情愫泛了出来,旋即被他用力压了回去:“还是现在什么人都敢自称荣耀第一了?你添油加醋要有个度啊。”

  钟叶北大呼冤枉:“这是他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我保证!”

  “好吧,时间,地点。”孙哲平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用不用!”钟叶北殷勤道,“我就在你家楼下等着了!你准备好了下来就可以!”

  孙哲平将头探出窗外向楼下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辆黑色宝马突兀地停着。他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便听那头钟叶北又絮絮叨叨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衣服不要穿得太好,发型最好也不要整,邋遢点就邋遢点,到了地方以后呢我俩就装作不熟的样子……”

  孙哲平并没有耐心听完这一通废话。他利索地挂断手机,胸中却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好战的血液被心脏泵出,旋即在一瞬之间点燃他周身的全部血液。

  对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依旧年轻的自己,孙哲平舔了舔嘴唇。

  荣耀第一人。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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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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