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忍冬(六十二)

·原著向

·医学方面的东西不要太在意细节……

 

  孙哲平一直觉得张佳乐是个很好哄的人。

  自二人间的那层纸被捅破以来,无论是碰到他所不愿回答的问题或是遇上张佳乐生气的局面,他都只要厚着脸皮将张佳乐软硬兼施地拖上床便能解决。一番房事之后,倒头就睡的张佳乐在第二天起床时,往往便会忘了自己当初想要问什么、或是为何生气。

  可是这一次,当他故技重施时,张佳乐却没有再如以往一般如他所愿,将他所想要回避的事情翻过一章去。

  当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轻轻掀开被子准备爬上床时,原本睡得正熟的张佳乐突然就睁开了眼。

  他的手腕被一把握住了。低头再看张佳乐,见他一脸坏笑,眼里哪有半分睡意。

  “老实点,说,你手出什么问题了。”张佳乐的指尖在他的左腕上轻轻摩挲了一番,说是握住,却也没敢用力。看着孙哲平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张佳乐无奈地笑了笑:“算了,等你回答我不知猴年马月。”他撑起了上半身,凑到孙哲平面前,双手捏住了他的面颊:“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生怕他拒绝一般,张佳乐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了一句:“就这么定了,不许拒绝,我假都请好了。”

  孙哲平犹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张佳乐一记眼刀噎回了肚子里。

  “这才对嘛。”张佳乐满意地拉着他钻回了被窝,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着,方闭上了眼。

  被他柔软的发尾蹭得颈间一片柔软的痒,孙哲平低头看了看蜷着身子闭着眼、毫无防备地趴在他胸前的张佳乐,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看着他随着呼吸上下均匀颤动着的长长睫毛,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这次才是真的睡熟了。

  想来方才的一通乱来,是真的将他累到了。

  孙哲平一颗心几乎要化在张佳乐喷在他颈侧的呼吸中,忍了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额角。

  可是心下愈发沉重。

  自那疼痛重袭手腕至今,不过短短两周不到。

  可他的左手此时在不服用止痛药、不注射封闭针的情况下,已然不能向外伸展。动作稍大,手腕便是一阵钻心刺骨的肿胀的疼,甚至一路隐隐地向他的左前臂扩散了开去。

  他将左手埋在被子里,又一次尝试着想要张开手指复收拢握拳。

  然而,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疼到满额冷汗也不能完成。

  怀中的张佳乐咕哝了几句,蹭着他的胸膛扭了扭身子,换了个仿佛更舒服些的姿势。

  但就算在睡梦中,有些事情他似乎依旧记得,只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孙哲平的左边手臂。

  孙哲平伸手拧灭了床头灯。

  或许,真的该去医院看一看了。

 

  “医生,他怎么样啊?是什么病啊?要不要紧啊?多久能痊愈啊?”

  坐在椅子上,隔着一个桌角看对面的医生,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自己的病情,站在他身后的张佳乐却已然连珠炮般将十万个为什么发射了出去。

  “你先别急。”医生从老式的玻璃眼镜镜片后抬起眼,安抚般望了张佳乐一眼,旋即低头刷刷地写了一张单子递了过来:“只是普通的腱鞘炎,我这里给他开了点药。我还有些注意事项要告诉他,家属可以先去配药,也好节省点时间。”

  张佳乐忙不迭点头,伸手便将想要起身的孙哲平按回了椅子:“大孙我先去交钱,你在这儿坐着等我,医生问什么你老实交待,别瞒着知道吗!”

  孙哲平点头,扭头看张佳乐一阵风般冲出诊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的老医生却擎着X光片和化验单,缓缓开了口:“你应该是不希望我跟这个小伙子说你真实的病情的吧。”

  孙哲平一愣,回头,见医生正对着他的X光片和化验单,埋头写着病历。

  “不用奇怪,你想什么全写在你脸上呢。”已经上了年纪的医生从啤酒瓶盖般厚实的镜片后抬眼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也就是他心急,才什么都看不出来。”老医生阖上病历本,将钢笔旋进笔帽:“其实在第一次看你比赛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孙哲平吃了一惊:“您……认识我?”

  “百花战队的队长,K市人谁会不认识。”医生狡黠一笑,“我孙子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所以……”孙哲平深吸一口气,“您能告诉我我手腕究竟怎么了吗?”

  “月骨缺血性坏死。”医生的脸上带着些惋惜:“而且从你疼痛向前臂放射性蔓延的症状和X光片看来,应该已经到Ⅲ期了。”他将夹在一旁阅片灯上的片子取了下来,递到孙哲平面前,指着某处道:“你看你这里,月骨已经受压变扁,是明显的受到长期慢性损伤导致月骨滋养动脉闭锁、进而恶化成月骨坏死的症状。再晚来几天,这块骨头可就要碎了,可能还会并发腕管综合症。”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当真正亲耳听见医生将自己的病情描述出来,孙哲平却还是觉得,心脏仿若在瞬间跌进冰窟。

  “所以这是不能继续打比赛了么?”然而,在医生没有亲口宣告他职业生涯的死亡前,他犹不死心,压制住身体些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高强度的比赛,只是……”

  “还想比赛?”医生好笑地摇头,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建议你短期内……不,五年之内,不要再碰游戏了。不仅是游戏,生活中一切要用到左手的精密动作和高强度工作,通通应该停止,最好是一辈子不要再碰。”他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孙哲平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还这么年轻,不想要左手就这么残废掉的吧?”

  孙哲平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能拿到一个冠军,用这一只手来换,似乎也不亏?

  他正低了头盘算着,医生随后的话将他一棒打入了地狱更深处:

  “如果你还是不听劝想硬撑,那我只能告诉你,并不是你以牺牲日后的腕关节功能为代价就换来冠军的。因为你的腕骨在现在的情况下根本撑不到来年六月。”

  孙哲平猛地抬头:“那如果我积极治疗……”

  “没用。就算现在给你做了月骨替换手术,你至少也要花三到五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复健。”此时,医生仿佛也不忍心继续往下说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孙哲平的肩膀:“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情,但是身体更重要。要好好保护你的手腕,不要再伤害自己。我给你配的药要按时服用,待会儿等你朋友把药拿回来以后我给你做个腕骨牵引,不过你自己在生活中也要时刻注意着手腕的情况,发现有不对的,立刻来医院,知道了吗?”

  孙哲平没有回答,甚至连点头也不曾。

  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在旋转,医生的叮嘱在他耳中,只是嗡嗡嗡连成一片的无意义音节。

  真是不甘心啊。

  他从没有败给过任何人的梦想,此刻却要倒在他自己面前了。

  那个叶秋打不垮、父亲撕不烂的梦,却最终要毁在他的左手之中。

  可最让他不甘心的是,在他的梦想就在他眼前摇摇欲坠却还未落地的时候,他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碎裂成末成粉成屑,连伸出手、明知枉然地去接也做不到。

  他该如何向张佳乐解释,又该如何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大孙?大孙!”

  肩膀被人轻轻摇晃,孙哲平回过神来,看到张佳乐一张挂满忧虑的脸。

  “你怎么了?医生跟你说什么了?”他抬手将满满两大袋子药放在了桌上,望向桌子那头正将X光片放回牛皮纸袋的医生:“医生,他怎么了?”

  “应该是知道自己不能比赛了很不甘心吧。”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和蔼地将牛皮纸袋和病历本一起递了回来,“游戏是千万不能再碰了,你多盯着他点。说起来,你自己平时也要小心一些,腱鞘炎在职业游戏选手里的发病率还挺高的呢。”

  “嗨,我平时可注意了呢,才不像他。”张佳乐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向医生点了点头:“那多谢医生,我们走啦!”

  孙哲平木然被张佳乐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缓缓带出了诊室。

  走廊里,张佳乐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你,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他似嗔似怨斜睨了孙哲平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只是腱鞘炎。反正这回,回去以后你是别想再碰电脑啦,医生给我的光荣使命我可得严格执行到底!就算憋着心痒也没办法,谁叫你生病了呢?不过等给你手伤养好了,咱们再让繁花血景一统江湖,这日子应该也不会很久的嘛!”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走廊里听来分外清脆响亮,但却许久没有等来孙哲平的回应。张佳乐回头一看,孙哲平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不知怎么的,竟难过了起来。

  不行,病人家属要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带动病人积极治疗,这样沮丧低落的像什么话!

  张佳乐握了握拳,将语气与音调重新提回明朗之中,伸手重重拍了拍孙哲平的肩:“至于比赛嘛,别担心!还有我呢!”他手中装满了药的塑料袋哗啦啦地响着,将他的心绪绞得一片混乱。他摇了摇头,看着孙哲平,露出一个坚定的笑:“我会连你的份一起,赢到最后的!”

  他伸手握拳,在孙哲平面前晃了晃:“放心交给我,你安安心心养伤。说好了,等你痊愈了,下赛季担子可还得你来挑。”

  孙哲平没有如往常约定时一般伸出自己的拳头与张佳乐碰上。

  他的左手在此时却连轻轻拳起都是奢望。

  他只猛地将张佳乐揽入了怀里。

  那么紧那么紧的怀抱,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对着在他面前强装乐观的张佳乐说出实况。

  可看着这样的张佳乐,他的心痛得令他几乎发狂。

  不会有未来了,你知道吗?

  胸腔中的疼痛与窒闷不断催逼着他吐出这句话,可他最后只是将脸埋进了张佳乐的颈窝,将所有的话连同哽咽一起咽回腹中,低低开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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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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